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的发展密码
贫困是人类社会的顽疾，是全世界面临的共同挑战。反贫困始终是古今中外治国安邦的一件大事。2025年是脱贫攻坚任务完成后5年过渡期的最后一年，“十五五”时期是转向常态化帮扶的新阶段。本期“对话经济学家”邀请中国人民大学中国扶贫研究院院长汪三贵教授，从经济学视角解读中国减贫奇迹背后的逻辑，探讨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的路径，以及中国减贫理论和实践的世界意义。
实施精准扶贫方略，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记者：2013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湖南湘西十八洞村首次提出“精准扶贫”。精准扶贫，被称作打赢脱贫攻坚战的制胜法宝。首先，请您介绍和解读一下这个制胜法宝。
汪三贵：精准扶贫，是结合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底线任务为彻底解决绝对贫困问题而提出的理念和方略，强调扶贫要更加精准，因村因户因人施策，因贫困原因施策，因贫困类型施策，帮助贫困人口摆脱绝对贫困。
改革开放后，我国通过持续的经济社会发展和区域性扶贫开发，取得了大规模的减贫成就。但到2012年底，仍有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多数在中西部偏远深度贫困地区和资源条件差的地区，贫困程度深，致贫因素复杂。少部分零星分布在一般的农村地区，主要是老弱病残等特殊群体。如果对这些剩余贫困人口不采取更加有针对性的帮扶措施，很多人是难以脱贫的。精准扶贫的意义在于，通过精准帮扶措施帮助所有的贫困人口实现脱贫，进而确保全面建成小康社会，顺利实现党的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
记者：有国际学者曾说，精准扶贫是一门“艺术”，而中国精通这门“艺术”。实践证明，精准扶贫，能做到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究竟是怎样把扶贫扶到点上、扶到根上的，您能具体讲讲吗？
汪三贵：精准扶贫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扶贫，我国已经搞了好几十年，原来也扶到县，甚至扶到村了。但扶到县、扶到村与扶到户、扶到人，这个难度不是一个级别的。近1亿贫困人口，要一个一个找出来，然后有针对性地帮扶，难度很大。
把这个事情做好，首先要精准识别。有些地方创造性发明了定量识别法，叫“五看”：一看粮，二看房，三看家里有没有读书郎，四看有没有病人卧在床，五看家里劳动力强不强。此外，还有民主评议、“回头看”等方式方法，确保识别越来越精准。
精准识别后就要建档立卡，建立一个信息系统，把贫困户的基本信息都输入进去，包括家庭成员情况、收入水平、就业状况、贫困原因等，在此基础上就可以精准帮扶。有的建档立卡贫困户穷，是因为收入太低，那要看为什么收入低？怎么帮助解决收入问题？是自己做还是找能人、大户或公司带着做？这就有一系列不同的办法。有的劳动力愿意出去就业，可以通过培训提高技能，帮助其找工作。有一部分人出不去，如年纪大的、家里有人要照顾的，那就尽量在本地就业。各个地方发展了很多扶贫车间，就是在当地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并优先提供给建档立卡贫困人口。政府创造公益性岗位，如设立保洁员、护林员等，也是增加收入的方式。另外一种叫资产收益扶贫，如有些贫困户用自家房子参加乡村旅游经营，从而获得收益分配。还有一种是完全由社会保障来兜底的，即对没有劳动能力的贫困户和家庭，通过最低收入保障、一些临时性的救助措施等，解决其收入问题。
实现“两不愁三保障”，除了增加收入之外，还要围绕就学就医住房解决具体困难。一要保障义务教育，主要措施包括控辍保学和教育资助。二要保障基本医疗，这也有相当多的政策。比如，通过缴费全免或给予补贴，确保每一个建档立卡的成员都有医保；住院免交押金、先诊疗后付费，并有报销比例高等优惠政策；如果是花钱多的大病，还有医疗救助，有些地方还做了商业性保险，确保建档立卡贫困户能看得起病、看得了病，不因为看病使基本生活受影响。三要保障不能住危房。对此，住建部门对农村的特别是贫困户的房子进行了全面普查、定级，并进行改造加固。
可以说，针对每种情况都有政策，而且措施是综合性的，是根据贫困群众的情况一项一项去帮助解决问题。脱贫攻坚期间，采取的措施是超常规的，动员的力量是大规模的，资金是有充分保障的，力量也是从上到下组织非常完善的。通过强化中央统筹、省负总责、市县抓落实的工作机制，构建五级书记抓扶贫、全党动员促攻坚的局面，形成专项扶贫、行业扶贫、社会扶贫互为补充的大扶贫格局，这才确保了近1亿的贫困人口到2020年底全部达到了脱贫标准。我们历史性地解决了绝对贫困问题，就是因为实施精准扶贫，打出了一套特别有效的政策组合拳，对症下药、精准滴灌、靶向治疗，下足绣花功夫，真正发挥拔穷根的作用。
对脱贫地区和脱贫群众扶上马、送一程
记者：打赢脱贫攻坚战后，为什么需要设立过渡期对脱贫地区和脱贫群众扶上马、送一程？怎样理解“摘帽不摘责任、摘帽不摘政策、摘帽不摘帮扶、摘帽不摘监管”的要求？
汪三贵：到2020年，通过实施有效策略特别是精准扶贫，我们确保了所有的贫困人口都脱贫了、所有的贫困县都摘帽了、所有的贫困村都出列了，这个成就是巨大的。
打赢脱贫攻坚战后，之所以还要设立5年过渡期，是因为贫困是一个动态变化的现象，脱贫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大量脱贫人口生活在环境脆弱、灾害频发的地区，脱贫家庭面临各种自然、经济、家庭风险的冲击。比如说搞产业，如果市场价格大幅波动变化，可能不仅不挣钱，反而还会亏损。面对这么多的风险因素，如果脱贫攻坚任务完成后就不管了，这些群体中有一部分可能会面临返贫的风险。
脱贫兜底必须固若金汤，绝不能出现规模性返贫致贫。如果有的人或家庭出现了返贫迹象，要马上有措施跟上，不至于返贫以后停在那儿，这样才不会形成规模性返贫。因此，设立过渡期，对这些群体扶上马、送一程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重点关注三类人群。第一类叫脱贫不稳定户。即原来是贫困户，但是脱贫还不稳定，离脱贫标准不太远，受不起任何风险冲击，有风吹草动就可能返贫。第二类叫边缘易致贫户。即原来是非贫困户，但是离贫困标准并不远，在各种风险冲击下有可能陷入贫困。第三类叫突发严重困难户。这一类离贫困标准稍微远一点点，正常情况下不至于掉下来，但遇到突发重大事件、重要困难时，可能会导致收入大幅下降、支出大幅上升，因此也要关注。通过动态监测，并且落实“四个不摘”要求，就能够防止出现规模性返贫致贫。
记者：在5年过渡期内，做好稳增收和防返贫是一道必答题。工作的成效怎么样？是如何做好产业扶贫和易地扶贫搬迁“后半篇文章”的？
汪三贵：5年过渡期内，脱贫地区的重点工作是防返贫致贫，建立起有效的防止返贫致贫监测帮扶机制。多数脱贫和边缘易致贫人口都在脱贫地区，只要做好脱贫地区的防返贫致贫工作，就能很大程度上防止出现大规模返贫致贫。在此基础上，脱贫地区也要进一步推动经济社会发展，为乡村全面振兴打下坚实基础。重点工作包括：产业发展、就业促进、搬迁集中安置区的后续扶持、帮扶项目资产管理、公共服务（特别是与“三保障”相关）的巩固提升、乡村建设和基础设施的完善等。
总体而言，广大脱贫地区脱贫攻坚成果巩固拓展成效明显，每年的评估结果表明，没有出现规模性返贫问题，稳定脱贫的基础越来越牢固。一是收入在不断增加。“十四五”以来，脱贫地区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加近40%，2024年达到17522元，增速连续4年快于全国农村居民平均水平。二是住房质量、教育水平、医疗服务水平、饮用水的水质和方便程度不断提升。各级政府继续加大对脱贫地区民生方面的投入，落实各项巩固提升“三保障”和饮水安全的措施。如多地推行城乡一体化的供水模式，大幅提升脱贫户的饮水安全水平；探索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建设，显著提高乡村医疗服务水平；提高危房改造抗震标准，提升脱贫户住房安全水平；等等。同时，城乡义务教育学生全部免除学杂费，脱贫家庭和防止返贫致贫监测对象家庭义务教育阶段辍学学生保持动态清零。农村低收入人口和脱贫人口基本医疗保险参保率稳定在99%以上，脱贫地
